萧云程听到老鸨的话，神色未变，只开口道:“说吧，你要怎么才能放弃死契。”
老鸨轻笑了一声，“能有一个人一辈子服侍我，我为什么要放弃?”她放下茶杯，“这死契可是她自愿签的，我也没有逼她不是?”
萧云程没有说话，云媚也紧抿着唇，此时屋子陷入了沉默，气氛也逐渐降低至冰点。
许久后，老鸨又突然开口:“想让我放弃死契也可以，只要你们能说出让我满意的筹码，那我愿双手奉上契书，跟你们去官府解契。”
她的语气说得风轻云淡的，但却是个难题，毕竟谁也不知道她对什么筹码才满意。
萧云程也知道，老鸨不可能所以要钱，毕竟在这凝香阁，她不缺钱。
“你要什么?权力?还是自由?”萧云程声音清冷，盯着老鸨的脸。
老鸨笑了笑，摇了摇头，“我在这凝香阁几十年了，手下管着这么多人，哪一个不任我呼喝?权力，我不需要。”
她闲适的往后靠在椅子上，“自由?我在凝香阁从未被束缚手脚，何来不自由之说?”
她是凝香阁的顶端，从来不缺这些。
似乎也很适应自己的身份，从未想过要离开。
白晚宁垂眸，想到之前云媚签死契的原因，她曾经逃跑被罚，二次逃跑被叶启文所救，后面又因为叶家被抄重新回到凝香阁。
按理说凝香阁的老鸨要么不会要云媚，要么就是签死契后狠狠折磨她，惩罚她的逃跑。可似乎这两种情况都没有出现，且老鸨还愿意叶南笙也住在这里。
她们有单独的小院，虽然破，但却和其他院子隔绝，叶南笙不用看见楼里的不堪景象，云媚也可以靠缝补和换洗衣物挣些银钱，还能偷偷做皮肉生意。
可在凝香阁签了死契，就是凝香阁的奴仆，这些缝补和换洗衣物的差事，真的会有银钱补贴吗？
云媚并没有被楼里其他人欺负，叶南笙也没有，她应该年过二十年老色衰的女人在青楼中，有权势不被其他奴仆欺负吗？
她没有，但老鸨有。
白晚宁恍然大悟，看着淡定喝茶的老鸨，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。
老鸨她一直都在帮云媚，给她容身之处，给她补贴，挡住旁人的欺负。
那个她恨之入骨的人，就是一直陪着她在这条黑暗道路上的摸索前进的人。
白晚宁鼻尖微酸，老鸨此时也放下了茶杯，微蹙眉头，“想好了吗？楼里还有许多事等着我呢，萧大人，恕我不能久陪。”
眼看着老鸨起身要走，白晚宁轻笑了一声，“我知道你满意的筹码是什么了。”
老鸨脚步一顿，侧头看向白晚宁，眉头微动，眼中闪过一丝探究，“是吗？”她退回座位重新坐下，“那你说说，什么能让我满意。”
“云媚会过得好。”白晚宁声音轻轻的，却落在了每个人的心里。
她抬起眸子，直视老鸨的面容，看见了她眼中的惊讶，“你希望云媚过得好。”她几乎是很肯定的说。
云媚眼中也有震惊，她不敢相信，老鸨从来没有管过她，又怎么可能会满意白晚宁这个答案?
屋内沉默了一会儿，老鸨忽然笑了，她面容柔和下来，眼尾的皱纹也有些明显，她看向白晚宁，“你很聪明。”
她当初第一眼看见白晚宁时就知道，她很聪慧。
只是她没想到，自己藏了这么多年都没被发现，却被面前这个年轻的女子一眼看穿。
笑过之后，老鸨又正了脸色，“只是，你怎么敢保证她离了凝香阁会过得更好。”
她现在都记得，云媚带着叶南笙找到她时，人已经瘦脱了相，她跪在冷冽的寒风中抱着她的腿，求她再收留她们一次。
这让她不禁想到了当年的自己，可当年没有人帮她，老鸨依旧让她签了死契，却是变本加厉的折磨她，纵然过去这么多年，那些痛苦而惨烈的回忆依旧深深烙印在她脑海中。
她知道，云媚在叶家过得并不好。
云媚喜欢叶启文，她知道。
她在云媚身上瞧见了年轻时的自己，看着她再一次走上她的老路，她是帮云媚吗？其实也不能这么说吧，也许，她是在帮年轻时的那个“自己”。
“叶家全家都已经同意她入府了。”白晚宁解释，但她明白，提及叶家，老鸨并不是很信任。
随后她又深吸了一口气，“叶家若有变故，我白家愿意举力助她，绝不让她受一点委屈。”
白晚宁看向老鸨，见她神色松动，轻轻笑了，“云媚是我的救命恩人，我一定不会让她受委屈。”
老鸨沉默了许久，最终还是站了起来，她走到云媚面前，后者下意识的后退两步，她自嘲的笑了笑，解下身上的狐裘披在她单薄的身上，仔细替她系上带子，“阿媚，你要自由了。”
云媚眼神还是有些警惕，老鸨轻笑一声，收回了手，转身看向萧云程，“萧大人，走吧，去官府解契。”
萧云程点了点头，云媚也跟着一起去了。
从官府回来后，叶家便来了人接云媚，她收拾了一下自己简单的行李，走出凝香阁大门时，老鸨并没有出来送她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积雪的幽深庭院，转身上了叶家的马车。
老鸨站在窗前，看着街道上渐渐远去的叶府马车，细雪又开始飘了起来，迷濛了她的视线。
“妈妈，下雪了，我把窗户关上吧。”一旁的小丫鬟恭敬道。
老鸨摇了摇头，视线还追随着叶府的马车，直到它消失在街道尽头，只余满天飞雪，她才轻声呢喃，“你要替我，好好的活……”
萧云程和白晚宁回了府，她下马车时，几片雪花落了下来，擦过她的脸，带起丝丝凉意。
白晚宁抬手，一片晶莹的六角雪花落在她的掌心，转瞬便消融了，她抬头看灰濛濛的天，“下雪了。”
萧云程扶她下了马车，一旁的丫鬟便要来撑伞，白晚宁侧头看被雪花染白头的萧云程，对小丫鬟摇了摇头。
“雪不大，就这样走吧。”她握紧了萧云程的手。